为母亲买一张新版北京地图
中秋之夜，圆圆的月亮照着千万个团圆的家庭，我拨通了父母的电话。母亲就像一直坐在电话边一样，几乎没有任何阻隔地传出了她的声音：“你们回来吗？”我沉默着，其实我很想说：“这一刻，我好想和你在一起”。但直到眼泪流满面颊，我也没有说出那句话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对家产生了一种淡漠之情。在都市的月光和灯光下，许多往事变得清晰起来。 ８年前，２０岁的我怀着非常复杂的心情告别了家乡。那一天，季节已经走进秋天，一缕阳光照在小站台的几根电线杆上，拉出的一段影子被过往的行人踩成了好几截儿。我和母亲在小站上告别，然后就义无反顾地登上列车。在车上，我无意中望向窗外，一眼看见母亲就靠在站台上的一根电线杆上，秋风随意地吹起她鬓前的头发，她的目光在追寻着我，表情落寞而又无助。我一下觉得母亲老了。我甚至有点不认识她了，这就是和我一起生活了２０年的母亲吗？ 母亲在不断地向我挥手…… 我就这样离开了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家和母亲。 这些年来，我一个人在北京漂泊。从小不会做家务、不会做饭，甚至连自己的衣服都不太洗的我，学会了独立生活。与此同时，我却在他乡的都市里渐渐地淡漠了家的概念。 我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看不到起点也望不到终点的路。在无数个夜晚的灯光下，我手握着那枝笔在向我的理想靠近。在这个年代里搞文学或者是谈论文学，已经不是什么让人羡慕的事情了，可我还在这座独木桥上苦苦寻觅着。很多人对此不理解，但母亲却一直在鼓励我。 那是我第一次回家，带着一肚子的烦恼。母亲看出我的心事。“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吧，做不成了再回来！”说这些话的时候，母亲的表情非常平淡，她没有看着我，而是目光坦然地望着我们家墙上的一张北京地图。 地图是我去北京的那一年之后，母亲托人从县城的书店里买来的。在那张地图上，已经被母亲用各种颜色的笔画上了数不清的符号。我不明白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，也没问过母亲。 吃过中饭，我本是想去看一个同学的，可母亲却不让我去。她说：“你一年一年地不回家照个面，好不容易回来一次，就不能稳当在家待一会儿吗？”厨房里传出她刷碗的声音。母亲的话越来越多了，我突然有种无名的火，说着说着就和母亲顶了起来。听着母亲一句接一句的唠叨，我觉得实在待不下去了，就抓起自己的包，冲出了家门。 那一次，我就这样离开了家，回到了京城。出北京站的时候下雨了，淅沥的小雨在城市的上空不紧不慢地飘落。走在这样的空气中，我突然有点后悔了，掏出手机，却不知该怎么对母亲说。这些年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，可就是没有学会轻易地认错，包括对自己的亲人。 由于过度的操劳，母亲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，动不动就生病。随着年龄的增长，我对父母的关心与爱看得很重了。母亲对我一如既往，我更深刻地体会到她的关心与爱是无休止的，隔段时间接不到我的电话，她会坐立不安，担心我出了什么事情。时间一长，和母亲通电话已经成了我必不可少的习惯。经过几年的摸爬滚打，我在这个城市里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。于是，我给母亲打电话。我说现在我买了房子，希望母亲能够到我这里来看看，我顺便可以带她去看看病。她很愉快地答应了。 一下火车，母亲就在包里摸索着。我问母亲找什么呢，母亲不言，她望着北京城里宽阔的马路，说：“我找地图呢。” 她说这话的时候，非常自信。我说：“这些年我对北京已经熟悉了，用不着地图。你要去哪儿，我可以带你去呀。”母亲不说话，她干脆就在一张路椅上坐下：“我明明是带来的，怎么没有了？” 她自言自语着，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翻找着。 “算了，我再去买一张新的给你。那边报摊上就有卖的。” “那不行，和我的不一样。” 母亲的固执几乎让我有点生气，没有办法，只好耐下心来等。 “找到了，你看！” 母亲兴奋地打开了那张地图。我愣住了，这不是我家墙上的那一幅吗？那上面已经被她勾画得很乱。母亲拿它做什么呢？ 母亲把地图摊在椅子上。那张地图已经很破旧了，而且时隔几年，也已经不太准确。可母亲告诉我说，在这张地图上的每一个被笔画过的地方，都是我曾经住过、工作过、去过的地方。每一次，我说去过哪儿了、到哪里工作了，她就会让父亲帮她在地图上找到，然后用笔做上不同的记号。就这样，她每天看着那张地图，知道自己的女儿就在那个位置工作或者生活着，心里就踏实了，似乎看到了女儿在那里一样。 没等母亲说完，我的眼睛就已经模糊了。这些年，母亲在家里就这样为她的女儿担心着。可我却从来没有问过母亲买北京地图的目的，甚至连看也没看过一眼。我帮母亲收起地图，装进我的包里，对她说：“妈，北京的变化太快了，现在这地图每年都在不断地更新。这张已经不能用了。” 母亲听我这样说，很是失落：“那怎么办？没有地图怎么行？” 我让母亲坐在椅子上，自己跑到附近的报摊买了一张新版的北京地图递给她。她非常高兴，小心翼翼地把它装进包里，这才跟我一起回家。 晚上，我想陪母亲聊聊天，进到母亲的房间却发现她坐在床上，那张新地图就放在她眼前，她正在吃力地寻找着什么。 “你来得正好，快帮我找找你现在住的地方。妈真是老了，这眼睛看不清楚了，找了半天也没有找着。对了，把我那张旧的也给我拿来。” 母亲说着把地图推给了我。我帮母亲找到了我所在的地方，母亲看了看，立刻用笔勾画出来。然后，她用手指着地图上的天安门说：“天安门在这儿，你住在这个地方。你看，你离这城里这么远，真不方便。” 母亲说话的时候似乎非常担心：“以后，北京地图一更新了，你就给我买一张，我好知道你的情况。” 那一夜，母亲几乎没有合眼，她把两张地图摆在眼前对照着，寻找着，不知她想做什么。 那些天，我陪母亲去医院看病，她显得很高兴，不停地和我说着家乡的新鲜事，无非是谁家的女儿出嫁了，谁家儿子娶了媳妇儿，谁家的老人生病了、去世了之类的家长里短，可她却总是津津有味地说着。我知道和女儿在一起，她是开心的。 我说：“以后等我挣钱多了，就在北京给你和爸买套房子，你们也到北京来住，我会好好地孝顺你们的。” 母亲却说：“现在这样就很好了。房子那么贵，买它干啥？咱家的房子住着多宽敞啊。妈不用你孝顺，只要你每年把北京的新版地图买来给我，就是对我的孝顺了。对我们做父母的而言，知道你们平安无事，就是儿女最大的孝顺啊。” 听了母亲的话，我心里很难过。对于一个母亲来说，她一生当中都在不断地付出着，而自己是不要求回报的。现在的儿女多是不在父母身边的，家乡的父母心里保留着对子女的牵挂、担心，但又有多少子女也时时这样担心、牵挂着父母呢？我终于明白：做子女的要想孝顺父母，不在于你做了多大的官，挣了多少钱，或者是住了多么好的房子，拥有多豪华的轿车，而在于平安。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，平平安安地工作，对他们来说，就是最大的孝顺了。他们最希望的就是收到你平安的消息，他们最盼望的是你一切平安。 我一直以为，时间还有的是，等我挣到了钱，一定要好好地孝顺父母。现在才明白，时间对我们来说可能还有很长，可对父母而言毕竟是一天天地过去了。要知道，岁月是无情的，时间不会等人。要孝顺父母，就应该从现在开始，就像张爱玲说的“出名一定要趁早啊”，孝顺也一定要趁早。 [详细]
2006-06-06 11:46:57更新